
阿公今年80岁,阿嬷69岁。
阿公属鸡,阿嬷属猴。阿公常对人说,阿嬷大他一岁,因为猴比鸡大。听者点头之余讶异:“老太太保养得真好!”阿公很不屑地说:“她就一老妖精!”阿嬷也不辩解,穿着令人惊艳的彩绸舞服,甩开羽扇,哼着《最炫民族风》,花枝招展去跳广场舞。
阿公的身体还算好,就是老胃病。可他从不去看医生,痛了就吃止痛的“雷尼替丁”,那药性毒,医生说不能长期服用。可他不听,都吃了几十年。阿嬷说他已是老毒物,哪只蚊子不幸叮了他,都会被他放倒。阿嬷年轻时哼哼唧唧,到老了,身子骨反倒硬朗了,天天太极拳、广场舞,一招一式,有板有眼,仿佛找回了第二春。
阿公年轻时倔强暴躁,自嘲是“蒸不烂、煮不透、锤不扁、炒不爆,响当当一粒铜豌豆!”(关汉卿《南吕·一枝花·不伏老》)阿嬷总说他“你这种恶人,到了地府,连阎王老子都不敢要你!”而阿嬷从来怕事,什么事都得阿公去担当。阿公总奚落她“你这种老太婆,活着给人添麻烦,老了,小鬼见了都愁!”于是,这两位招阎王小鬼嫌弃的老人只好快乐地留存俗世斗嘴。
年纪大了的阿公,收了心性,变成了典型的宅男,买菜做饭,读报看电视。阿嬷则整天地不着家,除了练拳跳舞,就是赶着去寺庙里烧香拜佛。大家看她跑得辛苦,就建议请尊佛在家拜就可以了。可阿嬷不肯,阿公一辈子就是无神论者,不想拢他清静。关于拜佛,阿公有一套歪论:“神是最难伺候的,你供得少了,他嫌弃;你供得多了,他不满足!不如都不理会他,他连你家门都摸不着了,也就随你去了……”“造孽呀!”阿嬷朝着他翻白眼,更虔诚地随一帮老太太去寺庙帮他赎罪。
小辈们都劝俩老人去读老年大学,他俩很默契的,还是年轻时的口气:“等老了,再去……”
阿公说:等他老了,要一身戎装,到朝鲜的三八线,去祭奠他那逝去的不够热血的青春。抗美援朝时,年轻的阿公正在北京空军后勤处服役,没能上前线,这成为他一生的遗憾。
阿嬷说:等她老了,走不动了,就在家敬一佛堂,就可以一边缝着绣花鞋,一边吃斋念佛。天,这老太太到底是入世还是出世?!
红尘俗世里,两位老人牵手走过了人生多少匆匆聚散,尝过了尘世种种烟火,早已洗去铅尘,清绝明静。有如那响当当的铜豌豆,岁月沧桑,砥砺出它的金石之声,即使泛着铜锈,依然弹跳出优雅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