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光年

林志全
2018年07月25日

老家旁边有一棵老榕树。老榕树是我的祖母嫁到我们家种下的。在我小时候,老榕树长得很茂盛,枝干都延伸到好几户邻居家的屋顶。调皮的小孩会顺着树干,一直爬。爬到其他人家的屋顶,冲着屋里面的人摆个鬼脸,再顺着树干,往下爬。等待他们的,是家长的一顿教训。老榕树下面有一座很小很小的庙宇。老家是个小渔村,村里的人信佛。村里大大小小好多个庙宇,大大小小也好多个民俗。老榕树下的那个庙宇是街坊邻居供养的。以前村里没有幼儿园,大热天的时候,老榕树就是小朋友的乐园。打弹珠,跳格子,荡秋千。甚至,有些时候我们会跳到小庙宇上面打闹。大人不会哄我们下来,也不会批评我们。那座庙宇,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威严。在大家眼里,庙宇更像是一位长者,小孩在他的背上嬉戏。而他,则安静地看着我们长大。

上小学前,村里开始修第一条公路。对于村民来说,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我站在老榕树下,第一次看到搅拌机轰轰隆隆。村民也自发加入修路的队伍,扛沙子,搬水泥,忙得不亦乐乎。老榕树也在看着,看着小渔村一步步走向文明。

公路修好的时候。我也差不多要上小学了。在那一年夏天,家里买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。也是在那一年,我坐在家里的红砖地板上,看着香港回归。

老家是三间平房连着。上小学的时候,我的一日三餐是祖母照料的。天亮的时候,我会自己起床,走到祖母的房子去敲门。门是铁门,祖母开门的时候,铿的那一声,还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。也是在那个时辰,村里的人们开始了忙碌的一天。新修的公路上,来来往往,都是身影。男人背着渔网,要出海捕鱼。女生挑着担子,要下田耕种。男女分工很明确。碰到天气不好或者风浪较大的时候,男人会帮着女人,打理农田。常年累月,风吹日晒。村民的脸都是黝黑的,但是内心却是收获的期待和喜悦。

捕鱼是老家的传统祖业。世世代代,没有间断。在信息闭塞的年代,小渔村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。孩子们的眼里不是高考,不是梦想。在他们眼里,大海就是远方,捕鱼就是归宿。所以,很多稚嫩的肩头早早就扛起了渔船,扛起了家庭的生计,也扛起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。辍学,变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。

我上高中那会儿,改革开放刚好三十年。小渔村经过了几代人的探索,从简单粗放地出海捕鱼,慢慢总结了很多新的发展模式。有人转型养殖,有人转型海产收购。经济形态的转型也带来的资本的积累,更带来了视野上的广阔。村里的人开始知道外面的世界,比他们想象中要精彩地多。当然,改变最多的是他们的下一代。对于他们的下一代,最大的改变,就是承担着与祖辈父辈不一样的使命。新的使命告诉他们:知识改变命运。

于是,更多的年轻人离开了大海,离开了渔船。像村里修了第一条公路一样,祖辈父辈也为他们修建了一条新的人生道路:走向学校,走向城市。等待他们的,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。

现在的小渔村,已经看不到一片的平房了,每个清晨也看不到公路上匆匆忙忙的身影了。时代总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改变着一切。

老家的老榕树枝干在慢慢弯曲。而它的主人,也已经化成一颗种子,深深扎根在老家的故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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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D06版:桑梓风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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