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无声

王常婷
2018年09月26日

那年中秋,良辰吉日,闽南渔村一对情同手足的好姐妹同一天出嫁。家底殷实、容貌秀丽的那位嫁到城里,成了我的外婆。另一位则离开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,嫁到了偏远的渔村。

从小娇生惯养的外婆最擅长的是绣花和抽烟,嫁了人也一样,却有一位牛一样勤快而好脾性的外公宠着。在那艰难的日子里,穿衣都成问题,绣花、抽烟这些事就更不可能了。于是外婆多会了一样——生孩子。可她却是会生不会养。母亲说她小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,夜深无人时,外公用簸箕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死去的婴儿到后山去埋掉。我不知道在那静静的月夜下,那一锹一锹埋葬亲生骨肉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哀伤!也许是承受不了这样的伤恸,外公正当壮年就去世了。而没了外公的照料,没过几年,外婆也跟着去了,留下了一群未成年的孩子。

另一位女人,嫁的却是一个不肯着家的浪子,每次回家,留下的是一屁股的赌债,直到他已跑不动了,才消停下来。女人的怨气不知有多深,不肯他踏进家门一步,只让他住在村口的小屋,吃饭都由儿孙送去,就连称呼也是“死老伙儿”地咒他,可“死老伙儿”却优哉游哉到古稀。尽管女人年轻时就因一场大病驼背瘸腿,尽管生活艰辛磨难,可她却坚强地活下来,不仅孙子连曾孙也都她带大。

人生如月,月圆月缺,月盈则亏,水满则溢。圆满的总难恒久,相爱的总是如此仓促短暂,残缺的却能厮守终老。

俩老姐妹不相往来,却情谊不减,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让她们的孩子成为一家人,于是俩姐妹一个是我外婆,一个便是我阿嬷。依旧是八月十五,那一年,母亲十八岁,父亲二十九岁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相爱,只知道他们吵吵闹闹过了一生。那天,年届古稀的母亲气急败坏打来电话,为着牙疼的父亲又偷吃一块月饼而闹着要离婚。我们又好气又好笑,连天上那轮圆月都捂着嘴偷乐。

那年中秋,给阿公做对年(周年祭),烧过冥厝(纸房子),孩子们抢着从纸灰堆里抓出硬币,我抢不过哥哥们,便腆着一张灰不拉几的脸大哭。阿嬷闻声来抱着我,哄着,哄着,她竟也号啕大哭起来。我愣住了,从阿公去世到现在一年多时间里,只见她没事人般地操持着这一切,就像做寻常家务,这会儿,她为什么哭呀?我哭是为着童年那抢不来的硬币;阿嬷哭,是否为她那错失的青春与爱情呢?

曾想,在我三十岁那年的中秋,要独坐高台上,在月下,点一炷香,遥祭我逝去的爱与青春。可我分明看到月亮躲在云层后不屑的眼光。于是,我叫上亲朋好友,邀来狐朋狗党,到顶楼的露台上对酒当歌,纵情于月色中。直到肴核既尽,杯盘狼藉。喧嚣过后,冷月无声。我恍然大悟,人生如月,月圆时且掬一抔清辉,月缺时就剪一烛窗花;丰满时,就让她盈润着,残缺时,就该更坚韧顽强。

又是一年中秋到,今夜月圆人尽望,不知秋思在谁家?透过薄薄的月色,那一桩桩往事在秋风吹拂下,早已烟飞云散,清绝明净。此时此刻,寂寞是这样的叫人心动,也只有此刻,世事在我心中才会变得如此的波澜不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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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D06版:桑梓风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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